晋中传统院落的空间限定与社会意识(Spatial definition and Social consciousness of JinZhong traditional courtyard)

山西中部在历史上曾是人口稠密、商业发达的地区,明清时期,晋商成为全国最具实力的商帮,与之对应,晋中地区留下数量众多、特色鲜明的院落建筑,或为民居、或为寺庙、或为商号……林林总总,将一种朴素的空间意识推向创造性的应用,在封闭与开敞的对立统一中建立起一种层次感很强的建筑空间秩序。其对于门、墙、廊的别具匠心的运用,使内外空间的转换简洁,私密与开放程度不同空间的组合既富戏剧性又不乏理性。晋中地区的院落住宅规模宏大、形式规整、层次清晰、装饰精美,具有独特的艺术和历史价值。一个晋中传统院落,就是一部传统的哲学意识、商业价值观、军事防御思想的多元聚合与碰撞的教材。

一:私密与开敞——院落结构的分析

1.私密与开敞

从中国住宅形象角度来讲,庭院是住宅中最为显著的居住元素,从形态和功能的角度看也是住宅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庭院始终是自我封闭与围合的,将外部市井的喧嚣拒之门外。所有的房间都朝向庭院藉此来获得空气和阳光,家人都能够拥有独立于他人的生活空间。尽管从庭院里面可以看到遥远的天空,但是住宅的围合与封闭使得庭院的内部空间与城市的外部空间相隔离。封闭与围合、自在与独立对应着一系列开闭、内外、公私相对比的空间,这是中国建筑文化中以最普遍的二分法来表达封闭与开放的性质的独特手法[1]。

私密性实属人类的共性之一,因为人们总会设法避免多余的交往,也就是控制交往与信息外流。拉普卜特认为,“许多重要的群体特性都与文化息息相关”。实际上,晋中大院的“封”与“围”造成的内部层次差异体现的正是社会阶层交往、活动的不同需求。对于晋中大院多层级的建筑形态,人们不难从社会结构上找到与其相对应的原因。类似的,看似千差万别的城市架构,不过展示出控制多余交往的不同方式[2]。中国式庭院式住宅的理念与西方建筑的理念相去甚远。住宅表现出的特点是数个形式上的各自围合、体积上各自独立的庭院和房屋的复杂组合形体。封与围正是控制交往和信息外流的形式。

芦原义信曾对西欧与日本的住宅加以比较分析,指出两种文化影响下住宅对于“内”和“外”的认识有较大差异:“所谓穿着鞋生活的西欧气氛,就是由独立个体的对立而形成的外部秩序空间;所谓脱了鞋生活的日本的气氛,就是由一视同仁的个体的集合而形成的内部秩序的空间。”[3] 而人们在对于晋中大院进行分析后发现,这里对于“内”“外”的认识既不同于西欧那种将城市和街道秩序引入内部,也有别于日本那种将外部秩序与内部秩序分开,而是在内部建立起多层次、不同私密性的空间。从整体上看,空间分层是通过院墙、门、内墙以及建筑本体共同实现的[4]。

窄院是晋中院落的鲜明特色,宅院的形态,收到地域气候等因素的影响,而其规模、形式和规格,其实也是社会分层的重要标志。它的特点是正房多为五间,分为三间两耳,或一字五间排开;两厢房向内院靠拢,形成南北狭长,东西短的院落、厢房间数增多,从三间到十间皆有,中间以垂花门或牌楼隔开,成为内外两院,厢房的分隔间数为内三外三,内五外五或内五外三等不同方式。[5]

2.实例分析

雷履泰旧居位于平遥城内书院街11号,是一处有代表性的院落。其建筑单体、平面布置等都反映了晋中院落的特色。整座院子坐北向南,由两进主院、两个跨院组成。其主院为前后二进院,结构布局为轿杆式院落。建于高高的台基上,山墙顶部有砖雕鱼图案,中厅为双坡硬山瓦顶房。

里院正房面阔三间,带前廊,是下锢窑、上木构的建筑,房顶为双坡硬山瓦顶,雀替、挂落装修完整,前后两院厢房左右各三间,呈三三对应式 。可由主入口跨院进入第一进院。同时,也可以由此跨院经东厢东侧由墙围合成的走廊直接进第二进院同时又不对第一进院内的会客等活动构成影响。人们不难发现,这个并不算很复杂的院落住宅实际上是有着自身特色的: 第一进院主要供主人会客等对外交往使用,私密性较低;相对来说,第二进院主要供主人生活使用,私密程度相对较高。而使用中,由于西跨院和东廊的出现,空间的组合显示出了很大程度上的灵活性,同时也从使用的角度适应了伦理的要求。见图一           

1雷履泰故居平面

晋中大院的代表性建筑主要包括票号建筑和民居。对于日升昌、协同庆、蔚泰厚等票号加以比较,可发现他们共同的特点在于实用,格局多为前店后寝式­­——这是商人重利主义原则在建筑观念上的一个重要反映。临街作为店面穿过大门进入第一进院子,多用来做帐房和柜房等营业和结算场所,下一进院落基本上是厅堂及接待临时客人的客房,再向里是掌柜和伙计的休息、活动区域。金库设置各有特色,日升昌设于西柜房,绝妙地运用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策略,而协同庆则在相对独立和隐蔽的第五院设置了地下金银库。随着一步步进入院落内部,空间也由开放逐渐转向私密,分别对应着不同功能的需求。

住宅与票号的院落都是由中国传统庭院发展而来,形式上很相似,所不同的是从院门向内院私密性逐渐增强的过程是对应着主人社会交往的需要——通常第一重院落的厅堂或倒座成为待客或子弟读书的场所,进入第二重院落多为子女分住东西厢房,长辈住正房。有些相对复杂的院落组织甚至包括更多的层次:如将第二层院落进一步用门或者墙分隔成内外两部分,分别为主人家庭的活动空间与仆人的活动区域。

2 中门(二门)

二. 边界与结点——门、窗与墙的结构意义。

任何事物都按其本身的结构体系有序地组成,院落亦然。我们不妨把结构要素:中心、边界和结点作为描述居住空间任一层次的基本概念,中心和边界亦可视为特殊的必备要素。

连续性与封闭性是边界的两个重要性质,二者连续相互交叉、对立,相互破坏,构成居住空间各层次边界上和某一边界内最重要的要素——结点。[4] 边界构成领域,结点形成层次,这是空间限定问题的实质所在。通过不同形式围合、以及围合的不同层次间的门、廊等结点的标示,多层次、立体化的建筑空间才真正形成。

1.

门是一种典型的结点,晋中院落建筑组合中门的形式主要有大门、二门(中门)和旁门(侧门)三类。

大门分隔院内与院外空间,通常占用倒座的中心间或占用倒座的侧面一间。此外,还有个别形式特殊的,如渠家大院的大门在倒座侧面,与一条狭长走廊相对。雷履泰宅则是大门对应一个跨院,既可以从此跨院进入第一进院,也可以由此经连廊直接进入第二进院,以廊组织交通。参见图1晋中建筑的院子通常较长,厢房住子女和佣人,由于内外有别,常常由二门(中门)将狭长的院子分为两部分,内外得以区分,同时也改善了院落的空间感受。这样的院门也有不同的形式:有门与实墙组合、门与空心墙组合以及多扇门组合等几种,见图2。 大户人家通常住宅面积较大,形成多进南北轴线院落并置的布局,院落之间的联系主要依靠正房与厢房或厢房与倒座之间相连的墙体上开旁门(侧门),形成较弱的东西向次要轴线,由于主要轴线被强调,所以次要轴线上的门相对要简单得多。

2.

晋中民居的院落通常是由房间和房间之间的连接墙围合,通常呈现出狭长的形态。所以单纯的围墙并不多,墙也可以大致分隔墙、连接墙和影壁墙三类。

晋中民居是厢房基本上都采用内倾的单坡屋顶,这样,既使象征着“财”的雨水流向院内,又形成高耸和森严的外墙,从院外观察,庭院深深。此外,山西历史上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反复争夺的地方,农耕民族的地方政权之间也常有纷争,晋中传统民居由此形成了明显的防御性特点。对外开窗很少,这是与安全防御的要求相适应的。所以常常以房屋外墙为院落外墙。既作为房间的外墙,也是整个院落的围墙。此外,屋之间尚有为数不多的连接墙 见图3,结合第一类墙,对院落形成了较完整的围合。另外,还有些具有特殊含义和功能的墙,如影壁墙。它不仅仅起到引导的作用,也是心理上封闭院落、区分内外的重要建筑形式。晋中建筑有一种比较有特色的影壁形式——“风水影壁”,一般是在正房的后墙中部上端,建一块小影壁,增加正房的视觉高度,同时也希望本宅能高于附近的其他宅院,镇住他宅,以接纳自然界中的吉祥之气。风水影壁的高度长于宽度,一般宽度都不超过两米。见图4,资料来源于《民间住宅》一书。

3 房屋之间的连接墙

4 风水影壁

3. 廊及其他

虽然晋中民居很少采用出幕连墙的一类办法组织空间,但“夹巷”是较为普遍的做法,不论是相对规模较小的商贾住宅还是规模较大如渠家大院的多重院落的组合。它不仅是紧急时刻的安全通道,也是使住宅内的私密空间和半私密空间从交通流线上加以区分的需要。见图5,资料来源于《平遥古城与民居》一书。

5 院落组合关系(以平遥范家街3-11号宅总平面(从右到左)为例)

院落式民居作为家庭社会伦理观念的物化产品,院落空间实质上就是伦理空间。其实,晋中院落的墙不仅仅在“围”上扮演重要角色,在“封”上也起重要作用。换句话说,它不仅仅作为界面,有时也可能作为节点存在。正如道路联系了两地,可以视为不同层次间的结点,廊也可以起到类似的作用。

三:围与封——社会结构影响下的建筑形态

传统建筑蕴涵深刻,晋中院落“封”、“围”之间,文化韵味尽出。在中国传统建筑中,家庭的概念往往把住宅和庭院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如“家”和“家庭”这两个词,两者都含有“家”的意思,但前者也指“住宅”,而后者多是书面用词,是“家”(住宅或住户)与庭(庭院)的组合。由于外部世界封闭,独家居住的庭院式住宅成为最符合中国家庭那种自我封闭式的微型社会的居住形式。“家”所包括的空间里,庭院式住宅是安全居住地和宁静的生产地。作为与家庭成一体的圣地和象征,庭院式住宅还成为这个国家封建等级组织结构和传统社会集体独有特点的隐喻。[6]

朱熹说:“夫妻谓室,一家称门”。说的是门的另一种含义,但是我们从中不难看到:代表建筑结点的“门”字,同时也承载着深刻的伦理意蕴。民居中大门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它是家宅中首要的出入口,是人员流动频繁的地方。人们认为“门通出入,是为气口” (《阳宅大全》)。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其重要性和受重视程度。这里所谓的“气”,是一个内涵甚丰的概念,它不单指自然界的空气、水汽,还有对宅内外交通便利、安全宁静、邻里和睦与否的环境情况的考虑;以及宅内私密性等心理感受和内容的概括。

墙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的建筑形式。在古代典籍中,墙有墉、垣、壁等多种称谓。墙是房屋的基础构造,是随着家庭和私有制发展起来的。李渔《闲情偶寄》“界墙者,人我公私之畛域,家内之外廓是也”。家之墙当是围墙和院墙。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里坊门墙,家屋院墙,具有防火防盗,区分内外的作用,同时也是男女之大防。在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之下,墙具有维护封建礼教的防范作用。《礼记·内则》对于夫妻关系的论述:“礼,始于谨夫妇,为宫室,辨内外。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内外这两个词用来明确男女两性在社会生活中的职能,理解住宅传统空间组织和住宅形态结构基础上深层的文化因素。晋中院落的墙较通常的传统院落,墙更为高大,外墙不开窗或仅在上层开小窗,封闭异常,带有鲜明的防御特色。这与北京等地四合院明显不同,却与因为家中男子外出经商,同样对防御有较高要求的徽州民居有相似之处。但墙上端的砖,往往砌出一些诸如“万”、“士”、“吉”之类带有意味的装饰形式,其作用已不仅限于防御和“辨内外”,更代表了院落主人的趣味和精神追求。而且,社会的分化和阶层区分,在居住院落规格和形态上一目了然。平遥等几个县的民居正房建筑形式特点独具:为三孔或五孔的独立锢窑。其原因在于窑洞有许多普通房屋不具备的优点:窑洞坚固耐久,使用上百年毫无问题;窑洞保温,冬暖夏凉;窑洞隔音,室内安静;窑洞防火,结构上使用的砖等均为非燃烧物。独立窑洞由于为平顶,因而建筑高度受到影响,没有东西厢房和倒座房四单坡屋顶的高度高,这种格局受制于院落的整体关系。平遥民居通常在院落的地坪高度上做一些处理,尽量使里院高于外面,正房处在最高的地坪标高上,以形成前低后高的型制。这主要是因为中国人的传统认为,建筑“前低后高,子孙英豪”[7]。

乔家大院是晋中传统院落中最著名的一处。它实际上是一座方形的城堡式建筑群,周围由高达十几米的砖墙围合而成,不与周围其他民居相连,自成一体。由六个大院、19个小院、313间房组成,整体虽为方形,但内部各个院子都是典型的晋中窄院,各个院子都相通,又各不相同。每个院落都由主轴线上的正院与其一侧的偏院组成,主院高大,主要供主人居住;偏院相对矮小,主要是客房、仆房及灶房所在地[8] 由于主辅明确,所以整体参差错落,既能满足主人对外接触交往的要求,又能满足一定隐匿性、私密性的要求。院落里的生命个体,遵循着那时的社会运行规则:主人、管帐先生、仆人、家丁;长辈、晚辈、男宾、女客。在日常的起居、饮食中,俨然尊卑分明、贵贱分野,长幼有序,内外有别,男女归位。一个大院就是一个社会,就是一个社会构成的最基本的细胞形态。

参考文献:

[1][意]路易吉·戈佐拉. 凤凰之家:中国建筑文化的城市与住宅[M]. 北京: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03.

[2] 阿摩斯·拉普卜特. 文化特性与建筑设计[M]. 北京: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04.

[3] [日]芦原义信. 街道的美学[M]. 天津: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6.

[4] 张玉坤. 聚落·住宅——居住空间论[D]. 天津: 天津大学, 1996:25.

[5] 孙大章. 中国民居研究[M]. 北京: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04.

[6] 王先明, 李玉祥. 晋中大院[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2.

[7] 王其钧, 谈一评. 民间住宅[M]. 北京: 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 2005: 238.

[8] 王其钧, 谢燕. 民居建筑[M].北京: 中国旅游出版社, 2006:26.

本文发表于《天津大学学报(社科版)》第十一卷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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